亲爱的瑞凡：
很久没有你的消息，记得上次通信还是去年底的那36天时候，不知道你的麻烦可曾化解？我的事情你放心，老爷子已经打了招呼，如今打招呼可又管用了。刚参加完开学典礼，同学们有年过四旬的，也有刚刚成年的，我们这岁数的也就不扎眼了。老三届济济一堂是比较有趣。你问我天气如何？我感到气候确实有变化，似乎有春天的温暖，但心中却不免升起一丝寒意。
今天演讲的傅校长，几年前被扣上反动学术权威的帽子。今天他得意的向大家宣布他已经得到平反昭雪。可是别人不知道，你是知道的，他哥哥的确目前是国民党上校军官，他家里也的确找到了电报机。生物所的黄所长或许有冤枉，他傅校长有什么冤枉的？
但是没办法，现在风向变了。现在我听有人说，要把四人帮颠倒了是非颠倒过来。真是奇了怪了，当初这些事情和四人帮有什么关系？不都是这几位亲手办的铁案吗？文学系的黄主任，考古系的李书记，当初横扫牛鬼蛇神时候不是他们跳的最欢吗？当初你亲口告诉我，你哥哥当初揭发黄主任老喜欢找女生谈话，还被打成牛鬼蛇神，不准革命。可如今你知道吗，黄主任居然是作为受害者的代表上台讲话，真是滑天下之大稽。好像现在，所有人都是受害者，就那么一小撮人是加害者，可是你们或许骗得了别人，骗得了我们这些经历者吗？
罢了，人亡政息，本就是不可避免的事情。如今他们把什么罪责都朝老人家身上一扣，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。这种历史责任，也只有老人家能够扛得动。我早就已经释怀了。
看起来老人家对他的判断还是对的，老人家说：“他做了大官，要保护大官们的利益。他们有了好房子，有汽车，薪水高，还有服务员，比资本家还厉害”，你看看哪一点说错了？这才复出几天啊？不都一切照旧。
但你也不用灰心难过。老人家也说过：道路是曲折的，前途是光明的。只是这个道路的曲折大概远超出我们的想象。如今事已至此，我们也不要画地为牢。你不是很痛心为什么很多工农居然也叛变了吗？瑞凡，不要痛心。路是他们自己选的，他们就要承担后果。玩资本主义那一套，他们玩的过我们吗？吃二茬苦，受二茬罪的，难道还能是我们？
不是谁都像我们一样的。有背叛阶级的个人，没有背叛阶级的阶级。如今既然大气候如此，我们也就放开手脚吧。该发财就发财，该投机就投机，天予不取，反受其咎，你说对不对？
如今他们面临一个重大的困难，就是从法统上，他们是不能否认老人家的，否则合法性、正当性都还在。但是在操作上，他们需要把这三十年一切的错误都丢给老人家。在利益上他们要维护自己的利益，在路线上却又要声称自己继承老人家的一切。我看这个问题他们最后只能政治问题司法解决，司法问题经济解决，经济问题政治解决。扔出几个替罪羊来堵悠悠之口，再绑住手，堵住嘴，宜粗不宜细来糊弄过去。
正如你看到的那样，如今大批独立自主的项目正在下马，释放出来的资金除了部分被他们分肥外，的确有很多被分配下去。所以我不同意你的观点。我认为他们的所谓新政，一定在很长时间，很大程度取得一定的成功。资产阶级从来不吝于在必要的时刻邀买人心，你忘了在英国，法国，普鲁士都发生过这样的事情了嘛。
但我同意你说的，现在拿的，以后都要加倍还回去。这并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。现在欢呼加工资奖金的，欢呼农贸市场的，有的人，比如你三叔，是真心实意的欢呼，他注定受益者。。而其他那些街坊，他们迟早会后悔。
就在此时，那些联动分子，正在快速擢升，那些喊出“终究还是我们的孩子靠得住”的人，正以身作则号召复出的大小官僚们迅速联姻。瑞凡，不要怀疑他们的能量。钟摆效应的烈度，我从来都不敢丝毫低估。老人家能压制他们30年已经竭尽全力，他们就算得志40年，也不奇怪。
瑞凡，你我之辈，能够见证这样的大时代，已经是生平无憾。日光之下，并无新事，未来会发生什么也如掌上观纹。资本主义自然有资本主义的玩法，这个时候，不要执拗，你不去做总有人去做，那还不如我们来做，对不对？
千年暗室，一灯即明。灯还在那里，不会熄灭。总有一天，那些被骗的人，那些吃二茬苦，受二茬罪的人，会重新找到那盏灯。而我们，我们既不要去同流合污，但也不要自外其中。所以你出国留学，我是不赞成的。如今这个时代，你留在中国，比出去更有利。想想看，如此富饶的国家，如此庞大的市场，你家几代人都精于此道，你想在里面随便捞点，应该不难。而你出去能做什么呢？最多去拿个教职混个中产，对你来说并不划算。
不知不觉写了甚多，其他或容面谈。从现在到年底，我都在北京。
敬祝：
学业进步，大发横财
周
1979年9月15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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