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近十年左右，通俗文学和二把刀史学流行一个观念，就是一切问题都是财政问题。啥意思呢，就是这帮人认为，王朝的覆灭也好，帝国的崩塌也罢，归根到底都是财政体系出了问题，就是收不到钱了，然后支出又很刚性，现金流断裂，然后强制出清后，等于债务清零——人都死了当然也就没债了，然后新的接盘侠重装上阵，于是乎周期循环。
这种说法当然有部分的道理，但是显然也是以偏概全。因为反例也有的是，譬如蒙古当年直接是包税人制，而南宋由于丢了半壁江山大搞海贸，哪怕贾似道改革失败时候，至少财政是没彻底崩的。
依我看，财政问题是果，生产关系才是因。因为一个体系如果王朝初年时候能收上钱，说明是有效的。而制度还是那些制度，办法还是那些办法，到了王朝末年收不到钱了，那当然就是生产关系发生改变。
或者更直白的说，就是有些人过去是税基，现在不是了——比如投充；比如宗室。比如靠科举各种免税的士绅。然后各层官僚在王朝初期比较收敛，到最后越发离谱，各种跑冒滴漏，各种上下摸钱。最后开源这部分越来越差，而各种奢靡腐败导致出水的口子越来越大，再碰上点天灾，再赶上老奴那种短期无解的猛人，也就崩了。
我们前天谈到了《【明史系列】外包是帝国的坟墓》，但你看，在今天不管哪国，以及绝大部分行业，其实都在搞外包。为何？这玩意其实本质上是成本外部化，说直白点那只是个捏着鼻子哄眼睛的事情。比如你外包了而不用正式工，无非是你可以少招人，少交社保，少出钱。但外包公司也不傻，他也只能招次一些的人，出差一点的活，然后在各种合规成本上能省则省，到最后其实是全社会吃亏。
因为很清楚的问题是成本很多时候是刚性的，你干一个活儿，该多少成本就是多少成本，成本只能转移，不可能消失。可你一旦试图不断转移，这本质就是做账，只能你这个报表好看，全社会报表必然恶化。
当然，成本是刚性不等于绝对不能降，比如你发狠搞基础科学研究，也有成果，那全社会生产率就提高了，成本自然也就降了。
或者你对外开疆拓土，比如殖民外太空，比如去苦一苦非洲老乡，那有外财流入，也可以解决问题。
但我们看历史也好，看老外的对标也罢，你看每次出现财政问题时候，别管你这个名目是叫改革，叫新政，叫路线，其实都是以外包为核心的降本，而且还给了个很好的包装措辞：先易后难。
人家也振振有词的，比如我不是不知道藩王们搞皇庄，开皇店，与民争利；不是不知道士绅不当差不纳粮还允许挂靠田亩薅羊毛。但是现在搞他们不是阻力大么。咱们先搞简单的，搞出点成绩，丰盈了府库，然后取信于人，咱有了实力，再慢慢搞难搞的——你看是不是一直都这么说？
但全世界你找来找去，能找到一个搞完容易搞的，动真格去搞难的吗？
一个也没有！
因为如果能被你拿捏的，能被你动刀的，恰恰很多时候就是关键节点，既然是节点说明不是哪一方的，也就没人能给你说话，才能被你拿捏。
比如昨天说的匠户，那恰恰就是没人帮他们说话，吃空饷的军头不会，文官不会，手工业者也不会，那拿他们开刀事情也就办了。
那既然匠户可以，运粮的事情是不是也就别地方官做了，征发徭役多麻烦，不如就外包给晋商算了。然后卫所不想种地是吧，那就别种了，统统拿钱——至于工资能不能按时发，发多少那再说，反正我卫所的刚性开支不就省了吗？然后干嘛要自己弄作坊搞武器？咱造不出来的找红毛番鬼买，造得出的直接外包给民间作坊主不就好了么。
你搞这些，当然立竿见影省钱，马上收支表就好看了，然后再接着各种谠争弄掉几个对方的大佬，马上报表就盈利了。
先易后难，容易的你已经干了，下面呢？
下面没有了。
所以根本是玩假的么。
可以肯定说，所有主张先易后难的，都是打假球。唯一正确的办法，就是先难，大老虎能打掉也就打掉了，打不掉，起码立此存照，教育民众。
有案例吗？有啊，60年前老头子不就是。射人先射马，擒贼先擒王，直接对着最大的老虎出击，捎带学阀戏霸之流。这样以来，大家其实就发现，官僚、学阀、戏霸，都没啥了不起，并不是你们端着那种高高在上的，人一多你也怕，口号一喊你也尿裤子，你们也是肉体凡胎，并不是高高在上。这颗平等的种子一旦埋下，一定会发芽开花。从此最多只能打左灯向右转，想明着右转已经办不到了。
更进一步说，我们都知道唯物主义者主张要抓主要矛盾，要抓主要方面，你一直就喊着我先搞次要的，主要的放一放——合着对方是死人？合着你的敌人就蹲在那等你猥琐发育不会做出反应？这显然是高度的唯心。所以，这其实是大是大非问题，一目了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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（完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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